她用手掌按在玻璃上,仿佛这样能让思绪平静下来,但思绪还是不断地向前倾泻。他们要离开这个星球。不仅是地球——还有它自古以来所遵循的规则。他们将突破速度和空间的极限,踏入一个人类从未涉足的领域。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害怕。 如果虚空反击怎么办?

身后的门嘶嘶地打开,她听到熟悉的靴子踩在钢铁上的节奏。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。贾克森·里德的动作有着分量——每一步都小心、坚定,仿佛全世界都在注视着他。

“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,”他低沉地说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戏谑。“那个说你想太多的。”

埃拉拉回头看了他一眼,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。“你那种表情,仿佛你没想够。”

贾克森笑着走到她身边。他身材高大,肩膀宽阔,气场足以让房间安定下来,也让人紧张不安。他的制服一尘不染,深蓝色的布料在缝线处熨得很紧,但他的脸上却带着无数熬夜和无数不可能抉择的疲惫。他双手撑在玻璃前的栏杆上,目光紧盯着下面的飞船。

“这总算是件什么事,不是吗?”他说,语气变得柔和。“升华者。那么多努力,那么多时间。现在我们终于到了这里。”

“给你,”埃拉拉重复道,目光又飘回飞船。“站在一切的边缘。准备跳跃。”

“准备倒下了,”贾克森纠正道,声音中没有苦涩,只有默默的无奈。“希望我们下去时能碰到什么坚实的东西。”

她叹了口气,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描绘着图案。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在犯错?如果这太快、太过分了?”

贾克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盯着飞船,下巴微微紧绷。当他终于开口时,声音低沉而坚定。“错误是我们走到这一步的原因。如果我们没做,我们现在还会仰望天空,想知道外面有什么,而不是去探寻。”

埃拉拉转头看着他,搜寻他自信中的裂痕。没有。他就像飞船本身——冷静、可控,但在水面下却危险。但她能感受到他肩负的重担,知道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推动人类前进,也可能摧毁它。

“如果代价太高怎么办?”她轻声问。

贾克森与她对视,表情难以捉摸。“代价总是高昂的。但奖励......”他回头看向升华者,核心微弱的嗡鸣声透过玻璃几乎听不见。“奖励就是一切。”

他们陷入沉默,那种拉长并填满话语间空隙的沉默。在他们下方,工程师们继续工作,动作精准而熟练,仿佛他们并非站在可能永远改变宇宙的边缘。埃拉拉羡慕他们那种专注的专注。她的脑海里满是数字和方程式,充满了假设和可能,所有他们未曾考虑的事情,以及星辰之外等待着的无限可能。

“你相信有鬼吗?”她突然问,声音几乎低不可闻。

贾克森皱眉,看了她一眼。“这不是我预料中的问题。”

她耸了耸肩,目光仍盯着飞船。“我一直在想......如果失败了,如果我们消失在那里,我们会留下什么吗?也许是个影子。回声。提醒大家我们曾经来过。”

贾克森凝视了她良久,表情柔和下来。“你已经留下了东西,芬奇。“这一切都”——他指向下面的飞船——“都是因为你。那不是回声。那是遗产。”

这些话本该安慰她,但并没有。传承属于活着的人。他们即将做的事,并不是为了留下痕迹。而是踏入那广袤到足以将他们吞没的黑暗。而且也没人能保证有人会记得他们曾经尝试过。

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,寒冷渗入皮肤。“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?”她低声问。“星辰之外。超出我们所能看到的范围。”

“一直都是,”贾克森简单地说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尽量不让它吓到我。”他微微一笑,但笑容未及眼底。“那是你的工作。”

埃拉拉差点笑出声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她想起了模拟、计算,那些无尽的时间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。她想起了阿尔库比耶尔驱动器,那把他们寄托在上面的精密机器,以及那脆弱的平衡,可能轻易将他们推向虚无。

她想起那些冰冷而遥远的星星,等待着他们。

“你撒谎很糟糕,”她终于说。

贾克森的笑容稍微加深了一点。“幸好我不算是因为诚实而拿到报酬。”

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凝视着下方的造船厂,升华核心的微弱嗡鸣如心跳般在寂静中响起。窗外,星星稳定而冷漠地燃烧着,是那些敢于伸手触碰它们的生物短暂生命的古老见证。

宇宙在等待。

很快,他们就会踏入其中。


升华者的嗡鸣无处不在。即使在简报室的宁静深处,它也在墙壁间微弱脉动,提醒着飞船还活着,等待着。埃拉拉·芬奇博士坐在长长的钢桌旁,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水杯上的水珠上描绘着图案。对面,指挥官贾克森·里德靠在椅背上,表情难以捉摸,盯着悬浮在桌上方的全息显示屏。

显示屏显示着他们的轨迹——一条穿越黑暗空间的苍白弧线,标记着伊拉拉几个月前就记住的数字和向量。其巅峰是目的地:开普勒-218c,一个远超人类触及、至今仍处于理论范畴的系外行星。但升华者可以带他们去那里,像石头切割水面一样弯曲时空。

如果真的有效。

贾克森先打破了沉默。“我们发射后可睡不了多少觉,是吧?”

埃拉拉抬头,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。“不太可能,”她承认。“光是硬盘的初始化就需要持续监控。一旦进入曲速......嗯,模拟结果对我们会感觉到什么并不确定。可能会让人迷失方向。”

“结果不确定,”贾克森带着淡淡的笑意重复道。“我最喜欢的词。”

“你可以试着自己看看技术参数,”埃拉拉靠在椅背上说。“也许能让你体会到,为了不被引力撕裂所付出的努力。”

杰克森轻笑了一声,但那声音干涩、毫无幽默感。“我想这事交给你了,医生。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这本是夸奖,但比他可能预想的更沉重。埃拉拉转回全息显示屏,凝视着他们轨迹的弧线。数字模糊,混在一起,直到毫无意义。无论她花了多少小时反复核对方程。仍有太多未知,太多他们无法控制的变量。如果出了差错,不只是她的生命在危险中。他们所有人都会参与。

“你又开始思考了,”杰克森这次声音柔和地说。
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她伸手轻弹全息显示屏,投影散射成一阵光波。房间陷入阴影,只有飞船系统透过墙壁脉动的微弱光芒照亮。

“这让你难受吗?”她终于问道。“不知道这招管不行?”

贾克森歪着头,思考着她的问题。“这不困扰我。这让我感到害怕。但我觉得这就是你成为第一的代价。”

埃拉拉凝视着他,寻找他自信中的裂痕,寻找一丝怀疑的闪现。但贾克森很稳重,任务的重担像他已经接受的披风一样压在他身上。这既让人恼火又让人安心。

“你说得好像很简单,”她说。

“不是,”他回答。“但想太多也不会让事情变得容易。”

密室的门滑开,一个新身影走了进来。通信官阿里亚·维尔中尉夹着一只数据板,脸上带着一丝皱眉。她向贾克森点了点头,然后看了看埃拉拉。

“最终诊断完成,”她说。“工程部报告完全准备就绪。我们计划按计划发射。”

Elara点了点头,尽管听到这个消息,胃里还是一阵翻腾。这是她一直想要的——他们所有人都为之努力的。但听到这些话被说出口,让现实更加沉重。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
“明白,”贾克森说着,从椅子上站起。“把最新情况传达给船员。我会完成最后的巡逻。”

阿莉亚利落地点了点头,消失回走廊。贾克森转向伊拉拉,表情稍稍柔和。

“你会没事的,”他说,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。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,”她嘟囔着。“感觉还不够。”

贾克森没有争辩。相反,他把手放在她肩上——这是一个罕见而安静的举动,胜过言语的分量。然后他离开了,留下她独自一人在简报厅昏暗的灯光中,升华者的嗡鸣填满了寂静。

埃拉拉盯着空荡荡的门口,胸口因期待与恐惧交织而紧绷。飞船已准备好。船员们已经准备好了。但她真的是吗?

她让头靠回椅子,闭上眼睛。在这艘飞船之外,轨道站和地球蓝色曲线之外,星星正等待着。冷。疏远。无限。她即将见到他们。


倒计时六小时后开始。埃拉拉站在舰桥上,周围是控制台的嗡鸣声和船员们低声交谈,他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眼前的窗户延伸至太空,一片黑色的广阔空间点缀着光芒。大地悬挂在一旁,脆弱得不可思议,是一颗闪烁的宝石,她无法移开视线。

“系统检查完成,”阿莉亚从她的岗位报告。“全绿。”

站在舰长控制台前的贾克森点了点头。“启动曲速核心程序。”

这句话让房间里一阵寒意,所有船员都立刻警觉起来。随着飞船的嗡鸣加深,灯光微微暗淡,电力转移到阿尔库比耶尔驱动器,埃拉拉感到脉搏加快。她面前的控制台上,方程式滚动滚动,精准既令人安心又令人窒息。

倒计时倒计时越来越少。十。九。八。

埃拉拉紧握控制台边缘,指关节发白。短暂的一瞬间,她想起了家——想起了所有她留下的事物,那些在她穿越虚空时会变老变化的人们。

四。三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在自己内心的寂静中,她许下了一个承诺: 让我活下来。让这段关系成功。让这有意义。

二。一。

窗外的星星被拉长、弯曲、消失。